8月12日,于正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段长文,谈长剧市场的困境与出路。

他说类型不会过时,过时的是套路;他说不觉得有顶流明星就会火,很多明星自己不看剧本;他说爆款小说不好使,营销也改变不了一部剧的命运。最后他把所有结论收束到一句话上:“剧能火靠的就是编剧的能力。”

这句话在当下的行业里,听起来像一句正确的废话。正确到没有人能反驳,废话到说了和没说差不多。

问题不在于这句话本身对不对,而在于说这话的人所处的生态位置,以及听这话的人所处的真实处境。

于正说这话的时候,他是老板、是制作人、是内容的主导者,编剧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但行业里绝大部分编剧,别说主导项目了,连自己写的剧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控制不了。他们看到于正上热搜、听到他说“靠编剧”的时候,心情恐怕比谁都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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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的位置,不在中心

于正描述的理想图景里,编剧应该是整个项目的发动机。发动机好,车就跑得快。

这个比喻本身没有问题,但现实是,绝大多数编剧连方向盘都摸不到。剧本交出去之后,改不改、怎么改、改成什么样,这些决策大多数时候不在编剧手上。

平台有平台的诉求,要数据、要节奏、要每集的钩子。

演员有演员的诉求,要高光、要人设、要足够的戏份。

导演有导演的诉求,要画面、要调度、要符合自己的美学。

这些诉求单独看都合理,但合在一起,最容易被牺牲的就是剧作的整体性。

没有人故意要把故事写坏,但所有人的“小修小改”叠加起来,足以让一个完整的剧本面目全非。

而编剧往往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等到成片出来才发现,自己写的台词被换了,人物的动机被改了,结尾的逻辑被推翻了。

编剧能怎么办?署名还在,钱已经付了,下一部还要找活干。

于正说的“很多明星不看剧本”,编剧早就心知肚明。比这更扎心的是,有时候明星看了剧本也不按剧本演,现场按自己的感觉来,或者按自己的人设来,剧本里写的是人物,拍出来的是明星。

这时候编剧去找谁说理?说“这不是我写的”?没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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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于正可以

别人却做不到

于正拿自己的作品举例,《延禧攻略》在宫廷剧满大街的时候跑出来,《墨雨云间》在宅斗剧扎堆的时候突围,《临江仙》在仙侠不被看好的情况下破万。

这些案例本身是有说服力的,但他回避了一个关键问题:他做到了,不等于这个行业可以普遍做到。他能做到,是因为他对项目有绝对的控制权。

从选题到选角到拍摄到后期,他的话语权是一贯到底的。他可以要求演员按剧本走,可以拒绝不合理的外来干预,可以把编剧的工作成果保护到成片阶段。

绝大多数项目没有这个条件。一个项目背后可能有三四个投资方,每个都有推荐演员的资格,都有审读剧本的权利,都有表达意见的渠道。

平台有排播的压力,资方有回款的焦虑,演员有曝光的需求。编剧在这些力量中间,处于最末端。

于正的模式不可复制,恰恰说明了他所推崇的“编剧中心制”在行业普遍的生产架构里,缺乏落地的土壤。

除非编剧同时是老板,或者编剧背后有足够强势的制作方愿意为创作让路,否则“中心”只是一个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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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了

“剧本中心制”的政策东风

虽然有权利博弈,但剧本始终是一剧之本,编剧的话语权不能少。

2025年8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布“广电21条”,明确提出引导行业从“明星中心制”转向“剧本中心制”。

此后不到一年间,主管部门多次密集发声,从行业培训到精品创作大会再到专题座谈会,“剧本中心制”被反复强调,与会者涵盖了各大视频平台和头部制作机构——这不是一次务虚的倡议,而是一场覆盖全产业链的制度调整。

“剧本中心制”的落地,正在改变行业的权力结构。开机前主创集体培训、演员署名按姓氏笔画为序等细节规定,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让“谁红谁演”的逻辑让位于“有了好剧本,谁来演谁红”。

编剧在行业论坛上也提出了更具体的诉求:落实“剧本中心制”,关键在于剧本不能再是一份随时可以被各方修改的“建议书”,而应成为所有人都必须共同敬畏的“契约”。

于正说“只要故事够好,哪怕在缝隙里夹到一个机会,都能青云直上”,这句话对个体创作者来说是一种鼓励,但放在行业结构里看,更像是一种幸存者偏差。

故事不够好,是编剧不够努力;剧集不火,是能力不到家——这套归因逻辑忽略了多少好故事被浪费在权力博弈的夹缝里,多少优秀编剧的时间被消耗在无意义的修改中。

当整个生产机制都在削弱编剧的作用时,单靠个体的才华和坚持,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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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编剧的尴尬会更明显吗?

近年来,短剧的爆发让编剧这个职业获得了新的出口,但这种出口是有代价的。

短剧的生产节奏更快、容错率更低、创作空间更窄。一个短剧编剧可以同时跟三四个项目,写大量的“爽点”和“反转”,但这些经验和长剧需要的叙事能力之间,存在明显的断层。

长剧要求的是人物塑造的完整性、情感推进的层次性、情节结构的有机性,这些在短剧里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行业里还有更未来一些的担忧:在AI剧集在数量上已经远远超越真人剧集时,编剧的职业前景会是怎么样?

于正对这个担忧的答案是“AI是拍摄的辅助,是必然的趋势”,同时也“给优秀的素人创造了被看见的机会,我们要拥抱这样的进步。”

从“明星中心”到“剧本中心”,不是换一个口号那么简单。它意味着钱要重新分配,权要重新划分,整个产业链上每个人的位置都要重新调整。这个过程注定不快,但方向已经摆在那里。

于正说“我从来不害怕失去任何依仗,只要还有创作的能力”,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是成立的。但对行业里绝大多数编剧来说,他们害怕的不是失去依仗,而是从来没有过依仗。

好在,政策正在把那个他们从未拥有过的“中心位置”,一点一点地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