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史小兵

最近几天，蚂蚁集团的一份调整公告搅动了整个市场。

1月7日，蚂蚁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蚂蚁集团”）发布公告，为持续完善公司治理，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蚂蚁集团对股东上层结构作出调整，推动主要股东投票权与其经济利益相匹配，进一步提升公司治理的透明度和有效性。调整完成后，蚂蚁集团不再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股东单一或共同控制蚂蚁集团的情形，马云将不再为实际控制人。

一言以蔽之，这次关键性调整意味着蚂蚁集团不再姓“马”，与阿里进一步割席，这或许也意味着，持续两年多的整改临近尾声。

自2020年12月启动整改计划后，蚂蚁集团鲜少披露内外部变化的细节，外界只能从各类公告窥探蚂蚁集团整改进度。

从官方信息来看，在被叫停IPO后，过去两年，除了管理层和董事会的调整，蚂蚁集团也在不断进行业务瘦身，对旗下信贷产品花呗、借呗进行品牌隔离，关停相互宝，压降余额宝业务，又与网商银行进行切割。

事实上，蚂蚁集团这两年进行的“自我革命”早已渗透至各个业务的细枝末节，蚂蚁各业务生态最大的变化是，从竞争走向开放。

《中国企业家》从接近蚂蚁集团人士处得知，在巨头竞争中，蚂蚁曾是阿里重要的一颗棋子，“例如以前支付宝会把资源更多地倾斜给自家兄弟公司”，但整改后，蚂蚁整个平台都变得更加开放，“如今支付宝对盒马、叮咚买菜以及其他的生鲜小程序给予的资源是同等的，这在过去根本不可能”。

2022年7月的支付宝合作伙伴大会，再次释放了支付宝开放提速信号：2021年7月至2022年7月，平台开放了通用产品78个；平台与生态伙伴共建场景解决方案超200个；小程序月活提升近三成。据了解，支付宝目前已通过“繁星计划2.0”开放超百亿公域流量，助力商家私域可持续自运营。

蚂蚁集团副总裁何勇明也在会上表示：“生态好，支付宝才会好，我们将坚定走好‘去中心化为主、中心化为辅’的开放路线。”

该接近蚂蚁集团人士透露，遭遇监管后的这两年，蚂蚁集团一直在各类业务上和阿里做切割，“因为以前和阿里有很多算不清楚的糊涂账”。而如今的蚂蚁和阿里，最多实行“最惠国”策略，其余一概独立，蚂蚁的“阿里味儿”变得越来越淡。

此番“自我革命”相当于从高筑护城河到打破城墙，势必会面对资源共享和竞争力的削弱。

《中国企业家》了解到，在是否开放这个问题上，蚂蚁集团内部也有很多纠结与挣扎，甚至在开会时分成了两派。经过多次讨论，内部认为，“独行快、众行远”，开放固然会遭遇阵痛，但又不得不做，因为这是大势所趋。

除了内部整改，蚂蚁这两年在业务上也有一些变化亮点：一是在海外的动作越来越多，只不过因为处于监管特殊时期，蚂蚁对海外的动作也鲜少有宣传，但内部已经达成共识——国际化是蚂蚁未来重要的增长点；二是蚂蚁比过去更重视B端业务，将B端销售提升到更重要的位置，此举在增加收入渠道的同时，也是为了弱化金融属性。

出海加快

如今重心仍在监管整改，蚂蚁集团并不太愿意在海外业务上做太多对外表达。但如果持续关注蚂蚁，你会发现，其深耕海外的脚步正在加快，且开放性越来越强。

蚂蚁国际的业务经过了四个阶段的发展：第一个阶段只是支持阿里巴巴电商平台的跨境支付；第二个阶段开始做跨境游；第三个阶段赋能和助力了一些本地钱包的发展，推动了当地数字化升级的浪潮；第四个阶段则是要把它们连在一起。

蚂蚁国际的最新整体战略，已经从“钱包时代”升级到“解决方案”时代，内部将之形容为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提供创新的全球跨境移动支付解决方案Alipay+，通过一点接入多种数字支付，把全球百万商家可以和10亿亚洲消费者无缝连接，旨在支持整个跨境支付以及钱包商家的数字化转型；另一方面以WorldFirst（万里汇）为核心，提供收、付、管、兑、贷一站式服务，去支持跨境贸易中小微企业的数字化转型。

蚂蚁将此战略总结为“一个账户买全球”和“一个账户卖全球”。

2022年4月18日，蚂蚁集团宣布以战略投资的方式，与全球支付平台2C2P达成深度合作关系，以实现其Alipay+全球跨境移动支付技术解决方案向前再进一步的目标。

2022年5月份，蚂蚁曾公布Alipay+服务商户数过百万，2022年11月，蚂蚁集团在新加坡金融科技节上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Alipay+现已覆盖全球超过250万商户，半年增长150%，覆盖电商、数娱、餐饮、旅行、免税店、便利店、购物中心、交通出行等方方面面。

蚂蚁国际的重点也是发展to B的业务。Alipay+全球跨境支付技术解决方案，本质上就是一个to B业务：一方面是和钱包等多元数字支付方式合作，它自己不是钱包，所以不直接服务消费者；另一方面，它又是和商家或收单机构进行合作的。

2022年5月，在蚂蚁出海的一次分享小课堂上，蚂蚁东南亚区域总经理郏航表示，“如果想要在海外当地发展to C业务，就需要在本地有一个重运营的团队，这是我们不具备的。所以我们其实是通过跟合作伙伴，让他们来具体承接to C的业务发展和产品发展。”

“所以，蚂蚁出海发展to B业务更多是靠我们自己做，但是发展to C业务则更多靠我们的Alipay+合作伙伴们。”郏航说。

目前，在已经加入Alipay+数字生态圈的15个数字支付方式里，既有电子钱包（比如：支付宝、中国香港的AlipayHK等），也有手机银行（比如菲律宾群岛银行BPI），以及先享后付（比如欧洲的Klarna）。

郏航表示，蚂蚁出海的战略路径，会优先做东南亚，然后更大的亚太区域，然后再去欧洲等地区，“目前看这条路径相对来说可能会更稳定，或者说我们认为变数和风险会相对少一点”。

2022年11月2日，新加坡副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在做完新加坡金融科技节开幕式致辞后，专门去了蚂蚁集团展台，亲身体验了一把通过Alipay+方案，用手机扫码成功点了一杯咖啡。

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6月，蚂蚁集团全资子公司ANEXT Bank星熠数字银行正式在新加坡开业。ANEXT Bank是新加坡首批获批仅2张数字批发银行牌照的银行之一，将专注服务于注册地在新加坡的东南亚中小企业，尤其是从事跨境贸易的小微企业。

郏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ANEXT Bank可以视作蚂蚁国际化业务升级的关键一步，将成为Alipay+和万里汇两大出海业务的关键组成部分，随着业务的开展，可以加深蚂蚁对东南亚市场，尤其是小微的理解。

郏航也侧面回应了蚂蚁集团最新海外业务经营情况：“国际化是蚂蚁集团的明天业务，营收不是优先考虑。但可以肯定的是，国际业务在整体营收占比中提升速度大大好于预期。”

两个月前，蚂蚁集团董事长兼CEO井贤栋在2022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上说：“我们在实践中发现，用好在中国发展数字支付的经验，可以更好地服务全球消费者和小微企业，有利于促进数字经济的全球合作。”

可见，“出海”已成为蚂蚁集团未来增长的重要一步棋。但蚂蚁集团能否在海外做好本地化服务、彻底克服水土不服，仍有待时间考证。

蚂蚁松绑，大势将来？

经过此次关键性调整后，蚂蚁公司的治理结构进一步优化，表决权更加透明、分散，董事会的独立性越来越强，更合规，风险也更小。

外界最关心的事情是：既然整改已接近落幕，那么蚂蚁集团是否将重启IPO？

1月7日下午，在蚂蚁集团公告后，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书记、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席郭树清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提到，14家平台企业金融业务专项整改已经基本完成，少数遗留问题也正在抓紧解决，后续将实行常态化监管，鼓励平台企业合规经营，在引领发展、创造就业、国际竞争中大显身手。

这也被外界猜测是蚂蚁即将重新启动上市的信号。对此，蚂蚁集团方面回应表示，目前公司仍专注整改和业务升级，没有启动上市计划。

此前，2022年12月30日蚂蚁集团旗下蚂蚁消金拟增资105亿元获批，也被市场解读为重启上市信号。据重庆银保监局公告，同意蚂蚁消金将注册资本由80亿元人民币增加至185亿元人民币；并同意杭州金投数字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浙江舜宇光学有限公司、传化智联股份有限公司投资入股蚂蚁消金。

不过，蚂蚁集团此次股权变更，意味着其短期内无法在A股及港股上市。因根据相关规定，企业如发生实控人变化，想要在A股主板上市需要等待三年，A股科创板和港股的等待期分别为两年和一年。

经过一系列整改，与两年前相比，蚂蚁估值仅剩1/3。

据2022年多份外资机构研报，对蚂蚁的增长和利润预期大幅降低，富达投资将蚂蚁集团的估值从IPO暂停前的2350亿美元下调至700亿美元。贝莱德集团将其估值下调至1510亿美元。普信集团将其估值下调至1120亿美元。

但蚂蚁的这次调整，更为积极的意义是，为2023年的互联网行业释放了积极信号。

过去两年，在强监管政策之下，互联网平台经济遭受重创，K12教育、游戏等行业也遭遇寒冬。经过一系列监管整治、规范行业乱象后，自去年年底开始，国家态度明显转向为要提振互联网平台企业信心，提升民营企业信心。

2022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从战略全局出发，从改善社会心理预期、提振发展信心入手，纲举目张做好工作。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关键之一是“要大力发展数字经济，提升常态化监管水平，支持平台企业在引领发展、创造就业、国际竞争中大显身手”。

蚂蚁集团的命运，成为今年互联网行业最关键的监管风向标之一。积极信号已释放，蚂蚁是否会重新变成大象，在保持合规治理的同时，后续还需观察其金融控股公司的成立，以及征信牌照的申领进展等。